「田馥甄。」指尖在筆電上點啊點,陳嘉樺歪著頭,向坐在對桌的田馥甄慢條斯理地開口:「妳在躲我。」
  「躲妳幹嘛?」生澀的聲調發自揚高的笑,埋首在筆電後方,藉由螢幕藏身的田馥甄迅速地直起腰、彎給陳嘉樺一抹假笑後,又快閃回筆電的保護罩內。
  陳嘉樺揉著緊皺到生疼的眉間,在心中大翻白眼──自從那晚過後,田馥甄看到自己就好像看到鬼一樣能閃就閃,視線能不對上就是不對上,要是遇到非得碰面不可的場合,就會想盡方法把兩人視線交會的次數降到最低──如果這不叫躲,什麼叫做躲?
  「田馥甄,我那天晚上──」
  「砰!」筆電的螢幕猛地被蓋上,田馥甄抓起水杯迅速地衝出會議室,揚起的髮絲趕在門板闔上的前一秒跟著主人一起竄逃,留下一臉錯愕的陳嘉樺與心慌的一句話:
  「我去裝水!」


  我在幹嘛啊啊啊啊啊啊!
  幾乎是以手刀姿態疾行至茶水間的田馥甄瞪著手中的「陳嘉樺的保溫杯」在心裡大罵自己沒用。
  不過就是被告白而已啊!人家又沒要妳回應妳是在緊張什麼啦!
  不過就是、被告白而已……啊……
  『我說我愛妳……』
  『妳愛不愛我?』
  『我可不可以這樣愛妳?』
  頹然地呼出一口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腦中又飄進那晚顛覆了世界的畫面,那雙狂亂的眼,那把揭開所有偽裝的嗓音,那句低微的請求,都是陳嘉樺。
  「喂,田馥甄。」
  「啊!」冷不防被陳嘉樺嚇到的田馥甄,捏著杯子差點沒跳起來。
  「妳好了沒?」接過她手上的杯子,不意碰觸的指尖讓田馥甄飛快地縮回手,也讓前來茶水間逮人,本就臉色難看的陳嘉樺更是沉下了臉,板著表情朝會議室的方向擺了擺。「開會了。」
  「喔、噢!我馬上過去!」大夢初醒般地回神,田馥甄消失在茶水間的速度好像後頭有鬼怪在追著自己一樣。
  這閃躲的態度讓陳某人臉更黑了。


  編輯會議就在欲風欲雨的寧靜假象中結束。
  「田馥甄。」眼看有人輕手輕腳地想要重施消失密技,陳嘉樺眼明手快地拉住田馥甄的手肘,冷硬的開口:「我們需要談談。」
  看似輕握卻又掙脫不開──其實也沒有鐵了心要掙脫的意思,田馥甄撤下防備的僵直,不主動配合也不反抗地停在原地對峙。
  低垂的長髮掩去了田馥甄的表情,站定在原地不發一詞。陳嘉樺也就當她默許了,鬆開箝制的掌心向下一撈輕握住細瘦的手腕,半強迫兩人並行的腳步看不見身後的心慌表情,也看不見那雙緊盯著手腕的害羞雙眼,和被染得赤紅的臉頰。


  相識多年以來,這是她們第一次發生「相對無語」的情況。
  「田馥甄……」
  銧啷!
  「啊!」
  「欸!」
  陳嘉樺反覆不斷地在腦中排列組合各種開場白,想像過兩人對峙吵架的畫面,也想好了各種對話情景,卻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讓田馥甄摔了手中的咖啡杯。
  「有沒有怎樣?」
  「沒、沒事……」
  濃眉像毛毛蟲似的扭著,她坐到一邊拉過手掌仔細檢查,嚴肅的表情讓原本很想縮回手的田馥甄一動也不敢動。
  「還好沒燙到。」打結的眉頭稍微紓解,餘下煩躁的痕跡。陳嘉樺側過身子,托住下巴睨著坐立難安的田馥甄不發一語,沉悶的空氣逼得她忍不住脫口:「妳到底想談什麼?」
  直衝的語氣反讓陳嘉樺鬆了口氣,咧著嘴笑笑。「還好妳沒有對我說──『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馬上接了這句。
  「怎麼會沒什麼好談的,不然妳這幾天看到我就好像看到鬼一樣是哪招?」不客氣地堵得她啞口無言。「我不過就是跟妳說我愛妳而已。」
  倒抽了一口氣,某人用力瞪向始作俑者,不說話。
  啊啊,果然是因為這件事啊……陳嘉樺按著隱隱發疼的太陽穴暗暗歎息。
  「田馥甄,妳是不是很希望,」她頓了頓,挑高一雙眉,仔細觀察,慢慢開口:「我收回我對妳的告白,或是……妳希望我收回『我愛妳』這句話?」
  什麼?睜大的眼寫滿呆愣。
  「還是其實,妳希望的是,我收回──」一字一頓的,推敲她閃躲的目的:「我、對、妳、的、感、情?」
  收回?呆愣的眼傻傻地盯著陳嘉樺,她的問句像冰水,淋得田馥甄腦子暫時當機,一片空白。
  「我……」
  「我對妳告白,不是要妳馬上回應什麼,也不是想要改變些什麼,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假裝,假裝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假裝我們只是工作上的夥伴、假裝我只是妳最要好的死黨……看妳跟別人交往、看妳約我晚餐卻被別人牽著手一起向我走過來、看妳對我說那個人有多好、多壞、多討妳喜歡又多麼惹妳討厭,看妳因為別人笑得很開心,我、我不能想像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這太難了……」
  「而且,」低低的聲音像嘆息,坐直的體態看上去卻像是扛了萬斤重物般沉重,大掌在臉上抹了抹,認真的圓眼對上那雙刻印在心上、如今寫滿困惑的黑眸,疲憊開口:「如果能收回,我早就收回了。」
  「話又說回來,如果能收回的話……」彎起來的笑,帶著苦澀。「妳為什麼也不收回去呢?」
  田馥甄定定的望著她,愣忡的,腦海浮現那一晚,那雙陰鬱的眼,那句壓抑的低喃──『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總之!」陳嘉樺打起精神,問:「妳想要我收回去嗎?」
  「收、收什麼?」思緒跟不上突然的轉折,田馥甄一臉傻愣的問。
  「看妳啊!」啜口茶,撐不住上揚弧度的嘴角垂下的同時也將問題踢了出去:「看妳想要我收回什麼,我就收回什麼囉。」
  「我──」在舌尖的話頓住,混亂的想法卡在腦裡,沒了主意,也沒了聲音。
  逸出無聲的嘆息,陳嘉樺由得她坐在一旁梳理糾結的思緒,自己也就睱適地喝著茶,觀察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景,望著那張百看不膩的容顏補充能量,直到店家要打烊了,趁著田馥甄還在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的機會,牽起她的手結了帳,就牽著走到半路突然清醒卻也不好意思甩開手的她一路慢慢散步回家。


  「快進去吧。」送到田家樓下,陳嘉樺鬆開一路交握的雙手,依依地叮囑看起來不知道是還在發呆或是還在羞窘的田馥甄,視線假裝不經意地瞥向自己的手掌嘆息。唉,難得牽到手,要放開了──咦?
  陳嘉樺愣愣地看向那把不久前還包覆在自己掌心,自己方才鬆開,現在反過來握住自己手指的柔嫩小手,心臟突然跳得好快,就這樣傻傻地並立,任她握著,等她開口。
  「我──」低垂著頭,路燈製造的陰影掩蓋了大部份的表情,田馥甄未盡的話被疾駛而過的汽車引擎帶走了大部份。
  「啊?妳說什麼?」沒聽仔細的陳嘉樺微微彎下腰,想看清她的表情,卻看到一張粉紅的羞赧臉孔。
  「我──」手機鈴聲歡天喜地的打斷了田馥甄第二次開口,原本羞赧的臉瞬間變成氣急敗壞,一手固執地拉著陳嘉樺的手指,不讓想幫忙的陳嘉樺脫離自己的掌握,一邊單手艱難地撈著包包裡的手機,陳嘉樺只好也單手幫忙打撈。找到手機的時候,震耳欲聾的鈴聲也在同時停止,田馥甄一怒之下乾脆關機了事。
  「妳想說什麼?」
  田馥甄望向在同一時間開口、柔柔軟軟的笑眼,那裡面,好像有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只有自己……
  「嗯?」被握住的手在兩人之間左右搖晃著,陳嘉樺沒有甩開指尖微不足道的箝制,輕輕地,搖曳出淡淡暖粉色的氛圍。
  「我只是覺得……」
  「怎樣?」聲音含在嘴裡,完全聽不懂啊。一句話講那麼久,讓陳嘉樺莫名的想笑。
  「覺得害羞啦!」這種話到底要人家說幾次!田馥甄氣跳跳地吼出一臉脹紅。
  「妳──蛤啊?」被吼得傻眼的陳嘉樺遲頓了兩秒才回神,呆呆地,與田馥甄大眼瞪小眼,扁扁的嘴角一抽一抽的,頭一低就將臉埋在掌心裡,半晌說不出話。
  窘著臉,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的田馥甄,羞紅的臉在看見陳嘉樺微抖的肩膀時刷上了白,驚問:
  「欸!妳不會是在哭吧?」不問還好,一問出口,陳嘉樺整個人在抖。
  「欸!」田馥甄急了,鬆開陳嘉樺的指尖,掰開擋在面容前的大掌,想看清她的表情。本就沒有使上力阻止的手掌輕易地被拉開,再度對上眼的兩人又陷入一陣沉默。
  「陳嘉樺。」清清冷冷的。
  「嗯?」悶著聲音,從鼻腔擠出回應。
  「妳──」深吸一口氣,田馥甄夾著隱隱的火氣開口:「笑屁啊!」
  「噗咳嗯嗯……」努力吞回衝出口的大笑,陳嘉樺維持著臉部表情的正常,但抖動的肩膀以及不小心噴出來的口水完全背叛了自身意志。
  「我要回家了!」氣急敗壞、又羞又窘的某人繃著臉,火大地轉頭就走,旋開的腳步轉了一圈,被拉進滿是笑意的懷抱裡。
  「哈啊……」笑嘆著,陳嘉樺圈住她,任她怒氣沖沖、不痛不癢的推了自己好幾下,才不甘不願地安靜下來。「馥甄……」
  「哼嗯?」餘氣未消的從鼻尖噴出回應,田馥甄直挺挺的站著,那雙推了好幾把還是推不開陳嘉樺的手就繼續留在她的腰間,忘了收回。
  「所以,妳只是因為害羞所以才看到我跟看到鬼一樣嗎?」藏不住的笑意在胸腔內愉悅地冒著泡泡,飄降到田馥甄的耳邊,渲染成一片粉紅。
  都已經把話講的那麼白了還問個屁啊!依舊繃著臉的田馥甄倔著脾氣就是不開口,省得某人太得意忘形。
  「哎呀哎呀,妳到底在倔什麼呀妳……」一左一右交換重心,圈著她,陳嘉樺心軟地長嘆。
  「……不知道。」悶悶的,螓首「用力的」在陳嘉樺的肩頸間找著舒服的位置,吐出連自己都釐不清的心情。
  「那我還需要收回什麼嗎?」明知答案,卻故問,也就不意外接收到懷中人兒的反彈。
  用力的掙開,田馥甄揪著她的衣擺瞪著她,硬著脾氣不答話,泛紅的眼卻洩了一切的底氣,讓陳嘉樺無聲地笑了。
  笑得無奈,笑的寵愛。


  抬起手,指尖順撫凌亂的瀏海,指掌停在頰邊,捨不得離開。低聲表白:「要收回來也得妳願意還啊……」
  偏過頭,閃躲著陳嘉樺的眼,那雙眸太燙,炙得她心慌。「#%&*$……」
  「妳說什──噢唔!」跟著偏過去的臉,帶著笑的追問突然被田馥甄中斷──用唇。
  「田馥甄,」陳嘉樺抿了抿有點痛的上唇,盯著今晚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害羞、也數不清楚是第幾次驚嚇自己的某人,啞著嗓,傻愣愣地開口:「接吻不是這樣接的。」
  氣氛僵住。
  捂著同樣發疼的唇,窘到極點的田馥甄一把推開她轉身就想走,才邁開一步就被撈了回來,還沒搞清狀況的時候唇上就多了一道溫度。
  輕輕印上,細細啄吮,小心翼翼地,讓全身僵直的田馥甄漸漸放鬆,慢慢習慣自己。陳嘉樺控制著力度,也克制心裡那頭想出柵狂奔的野獸,不讓太過洶湧的愛戀氾濫成災,淺嚐輒止。
  「是……」田馥甄的視線在陳嘉樺臉上飄來飄去,明明一臉害臊又要維持一派自然地開口:「是這樣的嗎?」
  陳嘉樺揚高了眉,等著她又會說出、或者再做出什麼驚嚇自己的事情。
  「好……好像跟電影裡的不一樣!」揚高了下巴,正經的表情好像在說──『妳自己還不是沒有很厲害!』一樣。
  「喔?」濃眉一挑,陳嘉樺正面接下了這記戰帖,理所當然地放出很久沒有被餵食的小野獸,讓牠輕咬獵物,分開外衣,舌尖含著鮮肉在嘴裡逗著,追逐著,奪取呼吸,讓心跳奮力鼓動好提供更多的氧氣,製造更多喘息,再全數吞嚥而下;直到獵物低聲嗚鳴,才暫時心滿意足地回籠,等待下次狩獵的允許。
  「這樣有跟電影演的一樣嗎?」火熱的薄唇在眉間和唇角遊走,偶爾舔吮幾下,從自己製造出的紅唇間聽到壓抑的低聲喘息,偷偷地揚起田馥甄看不到的賊笑。
  「大、大概吧……」
  「妳都看了什麼電影啊妳?」陳嘉樺表情饒富興味地看著她,笑問。
  「不告訴妳。」游移的眼眸東躲西藏的,堅不吐實。
  「說嘛……」
  「不要。」
  「好吧,那妳『強吻我之前』本來要跟我說什麼?」陳嘉樺突然想起。
  「我忘了……」閃閃躲躲地,田馥甄彎起眉眼,笑得羞澀。
  「少來。」陳嘉樺笑得舒心,笑得安穩。「那妳承認妳剛剛『強吻』我囉?」
  「欸?」突然發現自己剛剛忘記否認什麼的田馥甄大夢初醒似地揚起拳就往陳嘉樺身上招呼過去。「我才沒有!」
  任她捏來打去,陳嘉樺笑著攬她進懷,在耳際低喃:「馥甄,謝謝。」
  「謝什麼?」
  「謝謝妳讓我愛妳,」飄浮許久的心彷彿被下了錨,在心裡種下了一棵叫安定的樹苗,陳嘉樺第一次感受到「踏實」的感覺。「也謝謝妳愛我。」
  「誰愛妳啊!」懷裡的人猛烈地用頭搥還有擰在腰間的小手抗議著,像小貓似的嬌羞細喊。
  「妳啊……」
  「才沒有!」
  「蛤……原來妳不愛我喔?」
  「不是啦!」
  「好啦妳愛我……」
  「……才沒有啦!」


  路燈下,一個死纏爛打,一個傲嬌否認,剛確立關係的兩人,在這個話題上不斷地鬼打牆。
  多年後,對於當初是誰先吻誰的話題,某人因為另一半拋過來的冷眼厲劍,只好摸摸鼻子擔了這個黑鍋。
  等到兩人在家裡獨處時再行家法伺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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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啊,這算是補遺,也算是硬擠出來的封筆作難得作品了。

送給小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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